论余秋雨的散文

论余秋雨的散文


田井军


 


在上个世纪末的最后几年里,文学领地闪身站出来一个文学大家余秋雨,光芒闪耀,他以崭新的生命姿态为散文园地植入新的生命色彩,奇异瑰丽,被称为“文化散文”的系列散文《文化苦旅》《山居笔记》《秋雨散文》《霜冷长河》等自出版以来,一股“余”风使冷却多年的散文骤然升温,无疑昭示了散文发展的新动向。


余秋雨散文中处处洋溢着文化的气息,是一种文化感受的倾吐,他把古老的中华文化意蕴,从被封存的山水历史中释放出来。余秋雨捡回了正在被现代人渐渐遗忘和失落的文化文明,并且从中“领悟了自身的渊源和未来”。(1)对历史的多情,也使他的散文多了一分沧桑和沉重。他赋予散文一股远年的古香和新的韵味。更多的文化融铸,也增加了其散文的分量。散文的知识性更加广阔,纷繁复杂。余秋雨并不是为历史文化的简单解说,而是一种精神文化的引领,因此使沉默的历史山水真正的热闹起来了。余秋雨希图“为古典艺术提供切实的现代阐释”。(2)让真正包含中国文化精髓的作品,深深的感动世界,这也是其散文的文化思考和使命。


一、           在山水历史基座上的文化建设


放眼余秋雨的散文,不是一种风和日丽的游记,而是一种被文化压抑着的在山水历史间的艰难跋涉,而这种山水历史却仅仅是一个背景,他关注的并不完全是自然山水,而是他背后所负载的“人文山水”,他把散落于各地的历史文化,收集于自己的笔下,去感悟,去理解其存在的意义,来透视人类历史的自然演变及其文化文明的发展。


余秋雨的文化感受,是一种生命对生命的远距离贴近,通过山水历史的文化蕴含,以超乎寻常的感性,去“捕捉那些让灵魂颤抖的朦胧的亮点”。(3)也就是作家所说的“文学的亮点在于沉淀着文化感受的灵气闪耀”。(4)这就是余秋雨散文的超越性价值体现。他的散文常有一个“我”在,有作家的真情在和切身的感受。是面对客体世界的心灵感应,余秋雨说:“当主体心灵与客体世界猛烈撞击遇合时,才会出现艺术创造的强力”。(5)作家所说这种强力的遇合的前提只能是主体之思的深度,也就是那种由客体世界激发的感性力量,余秋雨说:“我的基本路子是让自然山水直挺挺地站着,然后把自己贴附上去,于是,我身上的文化感受逗引出它们身上的文化蕴涵”。(6)余秋雨的这种感性也是其散文创作的一个主要切点及其广博的文化知识相协调的。游一程山水,多一分深深的感悟,如在《莫高窟》一文中,他写自己被莫高窟艺术震撼后的感触:“游客们在观看壁画,也在观看自己。于是我眼前出现了两条长廊:艺术的长廊和观看者心灵长廊;也出现了两个景深: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理的景深。”在《道士塔》一文里,通过对中国艺术最悲怆的沦落地敦煌石窟,作家领悟到中国平民的无知,“这是一个巨大的民族悲剧”“那里,一个古老的民族的伤口在滴血”。还有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的都江堰,为自己流泻出了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轰鸣的江水便是至圣至善的遗言,(《都江堰》)有民族精神的一个小角,展现着中国文化的无限,人们对着他,想人生,思荣辱,知使命。(《洞庭一角》)余秋雨散文的超越,是其艺术感悟,文字驾驭,情感流注相辅相成的,因为审美形式(永远都应该)是感性形式,是由感性秩序构成的,但同时也渗透了作家渊博的文学和史学功力,使其散文时时闪射出深沉的理性光芒,并把散文引向汇聚古今,吐纳千年的理性高峰,洗去了一些散文甜媚无骨,轻飘俗丽的软弱。余秋雨的散文,在山水历史的大背景,进行一种文化建设,拓展了民族精神文化的疆域,通过山水的文化蕴涵,去激化个体生命意识及自我存在的价值,找回生命过程中失落的自己,引发了人的生命意义的思考,正如作家王安忆指出余秋雨散文承载了同时代散文无法承担的“重大心灵情节”。①


余秋雨观照的是人文山水,在他笔下山水景观,人文世态,历史变迁,自我生命体验浑然一体,行止于古今之间,流连于历史长河,不拘法度,韩春旭在《寻找家园》中指出:“大自然永远是人类至高无上的行为的真正典范。永远是滋养人类精神的真正教堂”。②余秋雨从自然山水起步,反省民族文化进而建构自我及民族精神,谛解人生,无疑展示了散文新的生命。


余秋雨的散文大多触及了历史,而且对历史传统文化,投入哲学的思考,重新判断和审视,在《一个王朝的背影》中,余秋雨指出,我对埋在我们民族心理的“长城情结”一直不敢恭维,读了康熙这段话,简直找到了一个远年的知音。余秋雨对历史题材作品的驾驭,也有更多深深思索,他说:“我的这种写法并非随便选定,而是在试验自己心中的一种审美理念,历史题材的文艺作品应该如何寻找创作的立足点?这对我们这样一个历史漫长的民族永远是一个大难题。”“黑格尔他们正是在文学和历史的边缘地带来思考文学的,我们何妨也来多做一点‘边缘试验’?”③文学创作有其依赖的载体,如何把文学和历史嫁接在一起,需要作家超常的文学创造力和对历史的明辨力,才能使文艺作品完美而无遗憾。文学的虚构与历史的真实难以调和,也具有一定的危险性和挑战性,余秋雨正是做这种文学和历史的“边缘试验”的。让文学去接续历史,但文学并不是历史的转载,文学也有其自由的想象空间,对于历史题材的选择和把握,余秋雨有其独特的审美观点并应用于其散文的创作,当作家灵感迸发时,文思流畅,一些文史记忆随手写出,文学无法回避历史,这种文学的虚构性和历史的真实性,难免会造成文学和历史的尴尬。余秋雨散文大多取材历史并试图去解析历史,在《一个王朝的背影》中,作家指出:“无数的事实证明,在我们中国,许多情绪化的社会批判规范,虽然堂皇地传之久远,却包含着极大的不公正,”他的批判精神充满了理性思辨的色彩,“偷看自己心里从小埋下的历史情结和民族民族情结,有多少可以留存,有多少可需要校正”。他的散文多了自己的理解,指出:“山庄的营造,是一代政治家在精神上的强健”。但在《报愧山西》一文中,作家把山西商人整体破败的根本原因归罪于太平天国运动和辛亥革命连续不断的激进主义的暴力冲撞,偏离了历史的真实性,误入了美学的偏执,这不能不说是文学和历史的失真而造成的尴尬局面。黑格尔在《美学》中指出“我们固然要求大体上的正确,但不应剥夺艺术家徘徊于虚构与真实之间的权力。”比如在《庐山》一文里,对于“虎溪三笑”的典故,作家深知道出这个故事的虚假性是非常煞风景的,但是余秋雨投入了哲学的深思和讲述。余秋雨的散文是具有开拓意识和创新精神的,也为散文的发展拓宽了它的实验领域。


二、         修复和阐扬中华的重大主题


余秋雨纵览历史和人生,借山水之灵寻求文化底蕴与历史真谛,给传统文化和古典艺术以现代的体会和阐释。他指出“我不是指一般意义上的保存、注释、讲解、评论,而是指从现代意义上重新大规模地寻找、选择、破解古典,挖掘出埋藏在那里的某个人种曾经有过的美学尊严,而这种美学尊严又恰恰可以塑造未来”。④余秋雨苦旅中国文化的长河,越走越沉重,感情悲壮而又浓烈,略带一丝苦涩。但不是消极的,而是有一种深沉的力量支撑着。余秋雨说:“我不敢对我们过于庞大的文化有什么祝祈,却希望自己笔下的文字能有一种苦涩后的回味,焦灼后的会心,冥思后的放松,苍老后的年轻。”(7)余秋雨站在历史文化的长河中,去寻找自己和民族的精神寄托,在反省文化时,作出了由历史认知现实的努力,力求趋近人类精神的特殊领域。余秋雨大声呼唤文化人面向21世纪“文化人最重要的使命是帮助大家完成一个世纪性的精神引渡。”(8)余秋雨为世纪之交的文化人树立了“健全而响亮”的独立人格和张扬生命本体意识的醒世界碑。希图使民族的优良传统得到创造性的现代转化。余秋雨从纷繁的中华历史文化的脉络中,触及了基于文化良知的健全的文化人格,在对文化人格的渴慕和探察中,也感觉到了文化人格不健全的隐痛。还有对中国文人的生命意识和生命价值的思考。从其中的各种文化现象上,窥视中国文化人独特的心灵世界和人格天地。也在时时省察自我人格的构建。从不断承传又屡遭劫难,一种极端艰难,又极端悲怆的文化奇迹风雨天一阁中,看到了藏书世家范钦家族的人格闪耀,并联想到一个古老民族对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怆和神圣。(《风雨天一阁》)从一个特别强健的人王阳明身上看到了一种楷模性的存在,还有用自己的的嶙峋傲骨支撑起了全社会的人格坐标的黄宗羲和朱舜水他们之间神秘的人格传递。(《乡关何处》)有执意要在生命形态和生活方式上闹出一番新气象。要以生命的名义索回一点自主和自由的阮籍在山谷里玄妙的长啸和要摆脱束缚,回归自然,在树下打铁,以一曲声调绝伦的《广陵散》而终的嵇康生命里遥远的绝响,他们以昂贵的生命代价,第一次标志出一种自觉的文化人格。《遥远的绝响》有为人民修筑“两条长长生命堤坝”的白居易和苏东坡。(《西湖梦》)他们都是中国文化史上健全的文化人格的闪光和独特的生命的范本。


余秋雨在树立健全而响亮的文化人格的同时,也批判了人格被扭曲了的丑恶灵魂,对于中国文化人格的不健全,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与鄙夷。他憎恨害苏东坡的“文化群小”将文化人舒檀、李定、王圭乃至沈括一一的进行审判。(《苏东坡突围》)还有向皇上进诌言,诽谤嵇康的小人钟会给以鄙夷。(《遥远的绝响》)余秋雨的散文主题思考是一种宏大的文化目标的建树,在对个体与群体的人格考察中,余秋雨渴慕独立的人格,但是做为中国的知识 分子群体他们是那个时代的峰巅和精英,本该在更大的意义上统领一代民族精神,但却仅仅因辞章而入选为一架僵硬机体中的零件,被随处装上拆下不能把志向投身于社会,便躲进一个自然的小天地自娱自耗,结果群体性的文化人格日趋暗淡。(《西湖梦》)中国文人基本的生命形态,不能说完全没有独立的人格,但传统的磁场紧紧地统摄全盘,再强悍的文化个性在前后牵连的网络中层层损减,本该健全而响亮的文化人格越来越趋向于群体性的互渗与耗散。(《笔墨祭》余秋雨在对古代文化人格考察的同时,也在提醒今天的文人的文化人格的建立和完善。这也是其散文主题的思考,当他讲到朱熹、蔡元定师生被官府拘捕前悲壮的饯行时,情难自己,他不禁长啸“我一直疑惑,在人的整体素质特别在文化人格上,我们究竟比朱熹、张拭们所在的那个时候长进多少?”(《千年庭院这》)


余秋雨呼唤“健全而响亮”的文化人格的同时,张扬着生命的本体意识,在《西湖梦》一文里,列举了与正统人格相对峙的另一种人格结构,有不守贞节只守美的生命本体意识的西湖名妓苏小小;张扬生命本体意识的自然流程,有不甘成仙,只愿做普通的人,并且向中国传统思想“雷锋塔”的造型进行反判与挑战的传统人物白娘子,他们代表着虽来自底层却坚忍不拔的生命活力。余秋雨对当代散文的超越,不仅表现在思想文化方面,还表现在个体生命意识方面。他的散文主题是盛大的,是一种文化的反省和思考。


三、         散文新秩序的构建:


余秋雨散文对当代散文的超越,冲破了散文长期被拘囿于个人生活琐事的狭窄境界。突破了散文的“小感触”“小体会”的审美标准,而是以自己的知识结构和感性力量来实现自我的审美超越。散文的发展,五六十年代,在强调散文艺术特质时不惜粉饰生活、廉价歌颂的思维方式和题材选择。七十年代则以一些祭奠性散文来触动人们内心伤痕,去唤醒人们的悲剧意识,以伤痕文学为主色调。八十年代则是以感应时代的发展变化为主。而余秋雨散文在形式上也有所创新,对一些典故和人物进行了虚拟性的再现。增强了散文生动性和真实性,而不仅仅是以单纯的个人情感来感动读者。他在散文里一些句式采用了小说的叙述方式,使要叙述的人物有了鲜活感和形象性,比如有这样的句子,“王道士频频点头,深深鞠躬,还送出一程……车队已经驶远,他还站在路口,沙漠上,两道深深的车辙。”(《道士塔》)“苏东坡开始很不在意,有人偷偷地告诉他,他的诗被检举揭发了,他先是一怔,后来还潇洒、幽默地说:“今后我的诗不愁皇帝看不到了。”(《苏东坡突围》)“他瞟了一眼渭城客舍青青的柳色,看了看友人已打点好的行囊,以这样对饮畅谈的老朋友了。”(《阳关雪》)余秋雨散文的另一个特点是没有了严格意义上的景物描写,自然山水只是其散文的一个依托点,作家寻找和发现的不是山水的秀丽,而是它们所负载的文化蕴涵。余秋雨散文自由淋漓,不尽节制,超出传统散文的短小的特点,一些散文在字数上达千字左右,而余秋雨采用分节表述的特色,分节又不失其散文整体性和规范性。余秋雨散文的这些特点构成了其独特的艺术世界。


余秋雨站在世纪之交的文化旅程中,回顾历史,眺望未来,对传统文化以深深的思索和反省,来探索中国文化走向和文化行为,为散文,也为文化的发展做出了重大贡献。


 


 


参考书目:


1)(2)《余秋雨文集》(《霜冷长河》·掩卷沉思)


3)《余秋雨文集》(《山居笔记》·可怜的正本)


4)(6)《余秋雨文集》(《文明的碎片》·访谈录)


5)(8)余秋雨《世纪之交的中国文化》(四川文学)


7)余秋雨《文化苦旅》


注释:
①王安忆《重大心灵情节》1993415《新民晚报 文学角》


②韩春旭《寻找家园》散文卷


③余秋雨《山居笔记》可怜的正本399


余秋雨《霜冷长河》掩卷沉思·现代阐释3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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